在重庆，有这样一支科研团队，他们用数十年接续坚守，用中国人自己的方式，重新定义这个世界的精密。而站在这个团队产业化前沿的，是一位38岁的年轻人，他叫彭凯。
十几年前，高端精密位移测量领域几乎是国外巨头的天下，技术壁垒将中国的装备制造业挡在门外。
但现在，格局正逐渐被改写。
一项名为“纳米时栅”的原创技术从原理上劈开了一条新路——不再“以空间丈量空间”，而是“以时间丈量空间”。从0到1的颠覆性突破，让中国精密位移测量实现了换道超车。
从实验室到专利的跋涉
在精密位移测量领域，高端光栅产品被西方长期垄断。高端数控机床、芯片制造设备、精密检测仪器里的“眼睛”，一直被国外牢牢攥在手心。中国人想要？对不起——封锁、禁运、天价。
如果把科研看作一场马拉松，那么2010年，彭凯站上了这条漫长赛道的起跑线。
那年，他开始了研究生生涯，跟随导师一头扎进纳米时栅的研究领域。在这之前，导师团队已默默耕耘了十多年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——用时间测量空间。“过去国际上惯用的思路是‘以空间测空间’，新的思路相当于换了一条赛道。”彭凯回忆道。
2018年，彭凯和团队成员带着纳米时栅的技术样品，前往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旗下的机床企业进行实战测试。“这项技术一直在实验室里‘养在深闺人未识’，它的价值需要一个真正的应用场景来证明。”彭凯说。
然而，样品拿过去，一开始完全用不起来。彭凯没有气馁，而是和团队扎根在企业里，不断地调试、修改、重做，再拿去测。一项一项地排查，一点一点地推进，打通技术堵点。当样机终于稳定运行，实测性能指标逼近甚至持平国外同类产品时，企业给出了判断：这项技术有望突破高端装备的“卡脖子”难题，具有重大的产业化价值。
2021年，中国通用技术集团以现金出资，重庆理工大学以37项专利作价1亿元入股，共同成立了通用技术集团国测时栅科技有限公司。彭凯在这批专利成果中排名团队第二，出任公司技术总监，全面负责纳米时栅的产品开发。“养在深闺”的技术，终于开始走向市场。
从“卡脖子”到产品线的破局
最让彭凯感到振奋的，是与国际巨头打交道时那些扬眉吐气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当德国某知名企业的高管来到公司考察时，一开始只是按流程提供有限次数的免费技术支持，超过次数就要按时收费。
“从协议开发完成到通过认证，我们一次就过了。”彭凯回忆道，“德国企业的人直接夸奖我们，说像这样全程独立开发、一次性通过认证的团队，十分少见。”
要知道，这家企业的认证极其严苛，样品要发回德国总部做各种测试。而中国团队的表现，让这些曾经的技术霸主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。
根本原因是什么？彭凯说得很实在：“一方面是国家整个制造能力的提升，国产替代过程加速，市场体量让国际巨头无法忽视；另一方面，是我们自己的产品水平越来越高，赢得了人家的尊重。”
从全新思路到做成样品，从图纸上的构想到稳定合格的产品，这条路彭凯和团队一起又走了很多年。
彭凯坦言，艰难的阶段不仅是从0到1的理论突破，也是从1到100的产业化过程。“我们高校科研出身的人，基础理论扎实，但面对工程化问题完全是另一回事。”
最深刻的记忆，发生在公司刚刚成立不久。那时，团队接到了一个大客户的批量订单。可产品进入批量生产阶段，问题出现了——产品的批量稳定性和一致性怎么也达不到要求。
那半年多的时间，是整个团队最煎熬的日子。一边是客户催货的压力，一边是问题迟迟找不出原因的焦灼。他们怀疑过元器件不稳定，重新做了一批，不行；怀疑过参数设计有问题，逐一排查，还是不行。每一次试验投放下去，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。
但这位年轻的科研带头人没有退缩。他带着团队扎进实验室，做大量重复实验，抓数据、做分析、找差异。最终，经过半年多的反复验证，他们终于锁定了问题根源并成功攻克。
而这段经历，也让彭凯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：真正的核心技术，不仅是写在论文里的公式，更是被量产出来的每一个合格产品。
从跟随者到领跑者的接力
彭凯说，自己是“接过火炬的人”。
他的导师是纳米时栅技术的发明人。正是在导师的影响下，彭凯从硕士到博士，再到留校、做成果转化，最后成为项目团队负责人，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导师身上那种“坐得住冷板凳”的科研精神、“十几年做一件事”的坚持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。
如今，彭凯自己也成了“传火炬”的人。
公司成立后，他带着4位核心成员从学校来到企业，如今已经组建起近60人的工程化团队。从科研人员到团队领头人，角色的转变并没有让他远离一线，他更愿意把自己看作团队的一员，“遇到难的、重要的问题，大家一起上。”
“有他在，我们就觉得踏实，觉得再难的问题也能解决。”团队成员这样评价。
这种踏实，来自团队长期形成的默契与信任。从科研攻关到工程转化，从产品设计到批量生产，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集体的智慧。正是这支团队的坚持，让纳米时栅技术逐步走向了市场。如今，纳米时栅技术已形成2大类30种型号的产品，在高端数控机床、半导体、计量检测、特种装备等领域500多家单位实现规模化应用，为高端装备领域提供关键技术与核心零部件支撑，切实满足了国家重大需求。
但对于彭凯和团队来说，这还只是序章。“国外同类技术做了100多年，我们才刚出发。差距还有，目标也从不曾改变——把这门原创技术发扬光大，将创造性的探索与国家使命结合起来，真真切切服务国家建设。”
如今，彭凯和他的团队仍奔跑在路上。他用十多年的坚守诠释了“因为热爱，所以创造；因为使命，所以坚持；因为相信，所以实现”的深刻内涵。他们以实干与智慧，一如既往地证明着：中国精度，可以由我们自己定义。（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黄仕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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